凯撒旅游

《一群特立独行的狗》作者:宋广辉/主编

本书序:自由的写作(李银河)

文/李银河

时隔一年,喜欢王小波写作风格的青年作者就出了第二本文集,而且依然打着“王小波门下走狗”的旗号。有这么多不讳自称“走狗”的写作者出现,在文学史上是罕见的。

“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一提法颇受争议。欢乐宋说:“我们该不该做走狗?我们该不该做王小波门下走狗?我们有没有资格做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些都是伪问题,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王小波门下走狗的作品写得好不好?——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我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与其在伪问题上作无谓之争,倒不如把它搁置起来,认真地阅读、思考和写作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这些作者的写作水平虽然参差不齐,但是在我看来有两个共同特点:

首先,他们都是真正有话要说,而决不是无病呻吟。这一点仅从他们的署名方式就可以看出。书中几乎所有的作者都用化名,如黑领丽人、唐宋元明清等。这也是网络写作的一个主要特征。匿名作者的写作既不是为名、又不是为利,他们为什么写作?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们确实有话要说,他们内心感受到了纯粹的写作冲动。无论他们写得怎样,仅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那些终日搜索枯肠、苦心孤诣要进文学史的作者。他们很可能远比后一种人更接近文学的真谛。

其次,他们的写作是一种自由的写作。所谓自由的写作就是用最恰当的文字将想要表达的意思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用不着刻意粉饰什么,用不着刻意回避什么,也用不着用叉叉和方块让读者猜谜语。如果说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文学之林还想占一席之地,有勇气用恰当的文字将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应当说是一个起码的标准。如果一个作者没有勇气按照自己真实的体验自由地写作,中国的文学就不会有希望。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很看好本书的这群作者。

总之,还是那句话,看到有一群人如此喜欢小波,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令我感到欣慰。我早就知道,小波并没有死,他仍然活在一些同周围的人属相比较生命力最旺盛、最有创造力、最富于幽默感的人们的心中。2003年6月2日
不再相信巧合。
一切皆为天命。

紧绷(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酒店大堂里,当时他站在前台登记住宿。……我们一起进了电梯。他高高的个子,眼神忧伤。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只看了那么一眼。可是,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天下午,你和我刚刚做完爱,躺在床上,谈着各自的事情,谈起我们的小女儿佳佳,还有那些不可知的未来。整个下午,我的脑海里,全都是他的影子……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浸满了对他的渴望,包括和你*的时候。当我闭上眼,有没有把他幻想成我的侵入对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个男人,他愿意要我,哪怕只是一个暗示,哪怕,只有一夜的狂欢,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一切,包括你,我们的女儿,还有那见鬼的未来,所有的,我全都准备放弃……奇怪的是,在那个炎热的下午,你对我从不曾如此温存缱绻,这使我的感觉变得复杂,有些温柔,又有些忧伤。……几乎整夜未眠的我,仿佛呼吸里也有他的体息。第二天早上,我满怀焦虑的醒来,不知是担心他已经离去,还是担心他仍在这里。……晚餐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走了。这真让我长长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说完了这些,邹菡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身体顺势后仰。烟灰抖落在她苍白细瘦的足踝上,显得残酷极了。她的眼神从天花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左肩以上的某个位置,就此僵住。

其实,这才是个开始。



虽然请柬上已经注明了派对上有晚餐供应,在出发之前,*和邹菡还是比较正式的吃了一次。*不小心弄脏了领带,这使他的心情有些糟,预感告诉他,这将是一个诸事不顺的日子。果然,车子又在路上抛了锚,到达目的地已经相当晚了。好在多数人都迟到,让他们不至于显得特殊。

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尊重,*特意穿上了那套一万三千元的Giorgio Armani西装,但不久他便发现,自己的形象与在场的其它人格格不入。眼前的这些人,清一色的LEVI'S,他们头发蓬松,脸色苍白,谈吐得体,举止高雅,他们在明暗有致的光线下静悄悄的移动,仿佛一群幽灵。与他们相比,*活象一个刚刚下班的打工仔。邹菡的装束相对随意,似乎可以更快的融入这个小小的世界。

几个人远远的和他俩打招呼。*认出是他的同行,松了口气似的拉着邹菡走过去。话题轻松的展开,先是行业上的事,很快转到了对晚会上各色人等的猜测和品评。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同时也是这间别墅的主人,早些年在深圳乃至国内,是数一数二的名设计师,留下过不少叹为观止的作品。按*的资历,能有幸受到邀请,完全是靠他老同学张圆圆帮忙推荐,而后者和那位设计界的大哥的暧昧关系,*在业内也有所闻,毕竟,这是一个狭小的圈子。

现在,这个名叫张圆圆的漂亮女人,正仪态万方的站在*对面,手上是一枝"摩尔"香烟,这种烟现在很少人抽,所以*认为她不过是在装模作样,而且,她的样子很象电影里那些浓装艳抹的坏女人。邹菡没有她高,皮肤却白,五官也精致,因此没理由败下阵来,最重要的,邹菡知道张圆圆曾经疯狂的追求过*,而最终的胜利者却是自己,这个显而易见的结果给她带来的自信足可以弥补身高上的劣势。

"我操,阿曼尼,你不错啊。"张圆圆很随便的去揪*的衣服。*"嘿嘿"笑。张圆圆又说:"来,看你今天穿得这么拽,带你去认识几个人。"*早有此意,用眼光征求老婆的意见,邹菡不置可否。*倒有些恼,想,这样的场合,我总不能只陪你一个人吧?就和圆圆走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在圆圆的引见下,见了慕名已久的几个"大腕",喝了不少酒,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废话。那些大腕们无一例外的忙,寒喧起来也敷衍得很,到后来,*觉得无趣,张圆圆也不知跑到哪里疯了,再加上酒又厉害,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做醉眼观。

这时大厅里已经没有太多人,只三三两两的散布在各个角落。*看到自己的老婆正和一个长头发唱摇滚模样的男人有说有笑,她的脸红红的,看来也喝了酒。那个男人显然有很好的口才,他时不时对着邹菡俯耳低语,然后恬不知耻的呲出一口白牙微笑着。由于距离较远,一时看不出邹菡对这样的*是否受用。*冷笑了一下,想,这个大*,还以为能泡上我老婆,其实她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帮不修边幅脏忒兮兮的家伙。话虽如此,*还是担心的,他正打算走过去破坏不远处的谈话,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看起来比*喝得还多,几乎站不住。她一边呵呵傻笑一边口齿不清的说"我认识你"。*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明白,她的意思是在某一本权威设计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整本书上,……整本书最靓仔的就是你啦。"她嘟嘟囔囔接着说。

那女人其实还很年轻,二十三四的样子,醉眼朦胧中似乎也相当漂亮。*又向邹菡那边望,发现两个人聊得更加投入,简直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的火气被一点点的勾上来。这时那女孩凑近*的耳朵,说要不要到楼上去。她的嘴里一股酒气,却仍然很好闻,*借酒装疯,说去就去呀。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搞不清楚是什么在"楼上"等待着他。

没想到在"楼上"会碰到张圆圆。她正和那位"界内大哥"从一间房里走出来,两个人衣服都是乱的。见到*,圆圆倒吃了一惊,她指着他说不出话:"我操! 你……"*脑子"嗡"的一下,酒醒了大半,但他又想,现在退回去,反而叫她耻笑,还显得我好象真做过什么似的。因此他强装老练的对张圆圆耸了耸肩,随即拉着那女孩快步进了一间房。门还没锁,女孩已经烂泥一样腻在*身上,并开始脱他衣服,这可怜的男人立刻惊慌失措,因为他完全没有和陌生女人共处一室的经验,而且,应该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抱着要和她上床的目的,他只不过是想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聊聊天,顺便看看"楼上"的空间……可是,谁知道呢?

尽管眼前的诱惑如此之大,*还是强迫自己制止了下一步可能发生的疯狂行为。他用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背跨",把女孩直接摔在床上。女孩哈哈大笑,接着又嚷热,在床上扭来扭去的胡闹。*满头大汗的坐在一边,心想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啊。

后来*还是和她吸食了一点大麻,这样的事情对*来说,不是第一次。在奇香缭绕中,*轻易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种全身心的彻底放松所带来的狂喜让他欲罢不能。*不无悲哀的发现,原来十数年的努力奋斗而取得成功,艰苦攀登之后达到山峰最高处,找到丢失已久的宝贝,*过程中一忍再忍直到最后*的刹那,凡此种种,尘世间需要经过苦苦奋斗和挣扎才能得到的那种快乐,在这里,只要一百块钱就能买到。
不再相信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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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二)


佳佳这天从幼儿园回来,满脸的不高兴。邹菡怕她是被小朋友欺负,就打电话去问老师,才弄明白原来佳佳骂别的小朋友是"巴子",老师批评了她,并让她当众道歉。"巴子"是上海话,"乡巴佬"的意思。晚饭时*和邹菡就如何教育下一代的问题发生了争执,*认为老师的批评无疑是正确的,小小年纪不应该有阶级观念,不然长大了很难在社会上立足。邹菡则明显偏袒孩子,说"这个小区的幼儿园老师素质就是差"。邹菡是上海人,骨子里就自大得很,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后来*真的生气了,说你要再这样溺爱孩子我就把佳佳送到我爸妈家去,邹菡这才不说话了。

饭后一家人闷闷的看了会电视,都觉得实在没意思,就哄着佳佳上床睡了,两个人找了一张DVD看。片子有些黄,*看到入巷之时,自不免冲动起来,遂拖着邹菡求欢。邹菡余怒未消,半推半就,*一个人鼓捣了一阵,见对方始终进不了状态,打算放弃,邹菡却又来了精神,两人就在沙发上成了一次好事。

对于年近三十又生过小孩的邹菡来说,她的身材保持得可算非常之好,平日里又会打扮,外人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看着怀中的娇妻,她的脸小小的,有些BABYFACE,在暖暖的灯光映照下可爱极了。在两情相悦的时候,* 会称呼她"宝宝",邹菡则以"臭猪"回敬。最近几年,两人工作忙碌,又添了佳佳,鲜有机会亲热,*的时间由最初的一天两至三次(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到一星期一次,直到现在的有一次没一次。而且,*发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越来越难以找到感觉。对这种隐秘的尴尬,双方尽量避而不谈,但那种无形的隔膜委实使人丧气。*想,也许别的夫妻也是如此吧。不过这种解释并不能让他释怀。

邹菡今天的心情好象特别的好,不久又挨着*摩摩娑娑。看着老婆如此兴致,*也觉得应该给她演一出好戏,他想起了上次派对的时候,自己曾偷偷留下了一些大麻烟,那个东西无疑可以起到锦上添花的妙用。他把这个想法和邹菡说了,女人一开始有些抗拒,奈何正在兴头之上,而且她也知道大麻早已不算毒品了,就没多犹豫,任由老公连哄带骗的把自己带进了卧室。……局面是从何时开始失控的呢?*回忆不起来。他的思维有些迟钝,这一定是因为吸食了过量的大麻。从邹菡口中传出的声音缥缈异常,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应该是好好放肆了一把,床上凌乱的被褥说明了这一点。让*料想不到的是,大麻作用在邹菡身上,引起的反应居然是一个由狂喜迅速滑落到忧伤的过程,眼前的女人情绪极不稳定,甚至有些歇斯底理,但她说话的速度又是那样缓慢,好象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寻找才可出口。*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受审的位置,为了应付来自女人的诘问,他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天晚上,……派对,我,……看见你和一个醉酒的,女孩子,上楼。"邹菡说。

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刚要开口解释,邹菡却话锋一转,谈起了聚会的其它事,正当*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先前的话题,圈子又兜了回来。

"那个女孩,你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想,和她……上床?我是说,如果有机会,你会不会操她?"

和邹菡结婚七年,*从未听她说过这个字眼。他觉得挺新鲜,也有点可怕。

不,不。--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是那种人。

你和她离开了那么久,……干什么去了?邹菡开始不依不饶。

*认为应该把话题转开,如果一直这么问下去,他保不住自己会说出什么。与此同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他想起了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和她是否也有故事呢?这样一想,*确实感到有搞清楚的必要。

"你等等吧……。你和那个唱摇滚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儿?聊得很开心嘛,他想干嘛呀?"

邹菡愣了一会,"噗哧"乐了,而且笑得有些止不住。*暗自后悔给她吸大麻,这女人明显是魂游物外了。半晌,邹菡才停止了那种神经质的傻笑,一本正经的说:

"他要和我上床。"

说完这话,邹菡挑衅似的看着*,还摇头晃脑,那样子就象一个顽皮的小孩子。看*不说话,女人又补充了一句:"他想,*。"

*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只不过是夫妻间无聊的赌气和斗嘴而已。这使他非常想结束今晚的话题,另外实际上他已经又困又累,只想休息了。

于是*侧过身来,尽量温柔的抱住邹菡,说我们睡吧,别再闹了。

"闹?谁……跟你闹?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你不相信我的话?"

" 相信相信。"*说,"我的老婆那么漂亮,谁不想上啊?不想上才不正常呢。"

"正常?"邹菡忽然返身坐了起来,用力甩掉了丈夫的手。"你的意思是说,就因为我长得漂亮,男人们和我聊天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和我,……上床?"

从邹菡咄咄逼人的姿态里,* 预感到今晚将是一个风雨之夜,他非常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事实上,他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句话*了她。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的脸,他自命不凡的说话方式,还有放肆的在他妻子身上游动的下流眼神。这个联想让他的喘息都粗重起来。不过他决定还是不要发作,免得局面无法收拾。但是妻子的问题总要回答,*费力的调动已经麻木的思维,设法找出一些适合的句子。

"我是说,……不不,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是,我们都知道,现在的男人是个什么德性……"

这时邹菡已经从床上下来,拿个垫子坐在了墙角。她偏过头去,好象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这次她反应很快,指着*说: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其实也是想和那个……喝醉酒的女孩儿上床?你是男人呀!"

*感到他掉入了一个由他自己所设的陷阱里面,这个对话变得越来越具有危险性了。凡事总有例外,他说,连自己都觉得心虚。果然邹菡紧接着就问,凭什么你认为你就是例外?

*忽然有了一个漂亮的答案,那念头仿佛是一闪而来,冠冕堂皇,又感人肺腑。他说:

"因为,我是爱你的。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我绝不会对你说谎,绝不会伤害你。"

* 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找到了这样一番说词,因为他看到邹菡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但那只是稍纵即逝,女人的脸色随即变得更加阴沉,她好象是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更丑恶的秘密。她开始大声叫起来:

"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你不和那女孩上床,只不过是要,替我着想,而……而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想操她?对不对?嗯,对不对?"

邹菡发起火来非常可怕,*最不想见的就是她现在的样子,他怕接下来她要摔东西了,赶紧加以安抚,并及时以女儿佳佳的名义来提醒她:已经是深夜了,小家伙正在睡觉,邻居们也休息了。但是邹菡不管不顾,非要把问题弄清楚。*想起当初他爱上邹菡,就因为她这股认真劲儿,但此刻他宁愿她是一个糊涂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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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三)


别,别激动,你是大麻抽多了。*结结巴巴的说。

"什么大麻不大麻,你少打岔……是你!是你把我*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实话?"

" 我说的就是实话呀!……天哪,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俩在争论些什么!"*急了,他索性坐起身来,点了一枝烟,忿忿的吸。

看见他气急败坏,邹菡反倒冷静下来,不过看得出来,那种冷静不是让步,而是一种加速思考的方式。

"……我,不是和你争论,……我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嗯,假设有一个女孩,就比如你公司那个*女秘书吧。假如,她在你的办公室里,……*了衣服想要诱惑你,当你面对她的*,呵呵……我想知道,你那时会想些什么?你会冲动吗,会*吗?"

*苦笑着。"不,这不可能。我是说,我是他的老板,……我说,咱们别再讨论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了好不好?"

女人不理会他的休战建议,她的眼神很散,这说明大麻的效力还没有过去。她又开始嘻皮笑脸了。

"嘿嘿……我换个说法吧,你,这么事业有成的一个家伙,又年轻又英俊,……那个女秘书,她天天和你在一起,那她,有没有可能对你,产生性幻想?……想知道你这靓仔老板的大###长什么样子?"

这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了,*想,她这一晚上所说的脏话比一辈子还要多。奇怪的是,这女人不断的刨根问底,倒激起了*继续探究这个问题的兴趣,他决定由最初的被动思考变为主动出击,这与其说是对邹菡的反常状态的一种回应,不如说从这一刻起,他开始真正的想了解,自己的妻子,或者说,女人,她们在想什么。这个晚上逐渐变得有意义了,他想。

"…… 女人……我的看法是,一般情况下,女人是不会这样去幻想一个男人,她们的幻想,不会这么具体。"*小心的措词,希望对方抓不到他的狡猾。

" 一直是这样!哈,我就知道!男人们一有机会就可以到处乱搞,而女人!……女人只会追求安全感和承诺,哈哈,一个男人的狗屁承诺,还有其它的狗屁……对不对?!"邹菡手舞足蹈的喊叫着。

"你把事情简单化了……可是,不错,大致上就是如此。"*字斟句琢着。

邹菡不说话了。是整个晚上唯一的静场。*发现她又想摸一根大麻烟来抽,立刻制止了她:"不,不能再抽了,你已经神智不清了,你一晚上都找碴吵架,现在你又设法让我嫉妒,让我吃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是个爱吃醋的人,对吧?"

不,我不是。

" 你从来没为我吃过醋是吗?"

……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为我吃醋?邹菡的眼里忽然闪烁泪光。天,她在想什么?这些古怪的女人。*摇摇头:

"我不曾吃你的醋,……是的,我不会吃你的醋,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们孩子的母亲,还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对我不忠。"

"你对自己倒是挺有自信的嘛……"邹菡说,看上去她一点都没有被感动,而且她的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别的什么,这让*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接着说:"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信心。"

邹菡忽然大笑起来,初初还有所节制,逐渐变为疯狂。她的长发随身体的痉挛而不停抖动,眼泪都流出来了。到最后她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不得不用手扶住墙。*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看情形,恐怕是的。他在茫然中体味了一种深深的厌恶,厌恶眼前的女人,厌恶今天所有的对话,从一开始,他一门心思要安抚她,安慰她,甚至感动她,而她却在笑他。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恶意的。毫无掩饰的嘲笑正是在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之后。难道我对你有信心是如此可笑的一件事?*丧失了最后一丝热情,他冷冷的望着这个因狂笑过度而变得丑陋的女人,不发一言。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房间里只有邹菡那种神经兮兮的笑声。

她终于不笑了。她说话了。她说: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到大连去玩?我们俩,还有佳佳?

*点点头。

那…… 你记不记得,我们住的酒店里,有,一个,个子很高的海军军官?

*摇摇头。

邹菡设法让他回忆当时的情景,那军官是个外国人,还带着两个水兵,他的个头比*还要高,金发蓝眼睛。*还是摇头。实际情况是,不是*此刻不想回忆,而是他天生是个傲慢之人,对周围的东西一向很少注意,那一年的经历给他的印象只在山水之间,他才不会在酒店里东张西望,去留意什么见鬼的海军军官。

邹菡沉静下来,她缓缓的坐到地上,缓缓的点了一枝烟。她的神色温和中带些迷惘,仿佛是在黑暗里寻找。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酒店大堂里,当时他站在前台登记住宿。……我们一起进了电梯。他高高的个子,眼神忧伤。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只看了那么一眼。可是,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天下午,你和我刚刚做完爱,躺在床上,谈着各自的事情,谈起我们的小女儿佳佳,还有那些不可知的未来。整个下午,我的脑海里,全都是他的影子……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浸满了对他的渴望,包括和你*的时候。当我闭上眼,有没有把他幻想成我的侵入对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个男人,他愿意要我,哪怕只是一个暗示,哪怕,只有一夜的狂欢,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一切,包括你,我们的女儿,还有那见鬼的未来,所有的,我全都准备放弃……奇怪的是,在那个炎热的下午,你对我从不曾如此温存缱绻,这使我的感觉变得复杂,有些温柔,又有些忧伤。……几乎整夜未眠的我,仿佛呼吸里也有他的体息。第二天早上,我满怀焦虑的醒来,不知是担心他已经离去,还是担心他仍在这里。……晚餐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走了。这真让我长长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说完了这些,邹菡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身体顺势后仰。烟灰抖落在她苍白细瘦的足踝上,显得残酷极了。她的眼神从天花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左肩以上的某个位置,就此僵住。
不再相信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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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四)


从张圆圆那儿出来,已是凌晨一点钟。* 把车开得很慢,他需要松弛一下连续紧绷的神经,为此还特别找了一首恩雅的曲子来听。深圳的冬天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寒冷,如果是在这样的深夜,街头人迹疏落,你会感到自己好象长时间的浸在冰水里,由里到外都凉透了。此时此刻,*却正打算享用这种寒冷,他关掉暖气,甚至打开部分车窗,这使他感到车里的烦闷气氛被冷空气吹跑了许多。*的肩上似乎还残留着张圆圆的眼泪,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那个貌似坚强的女人在他眼前展露了脆弱无助的一面,她紧紧揪着*的手,好象在洪水来临之前,抓住最后一块木头。两个原本平等的人,当一个人开始向另外一个乞求,她的世界便如沙滩上的堡垒一样的崩塌了。她说,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她说,疯狂一次没有错。她说,*,我一直是爱你的。

在圆圆打来电话的时候,*还在庆幸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暂时离开家,离开精神恍惚的邹菡,现在看来,这绝不是一次成功的逃离,等待着*的只不过是又一次感情上的苦苦纠缠。他想,三十岁的男人在同一晚面对了太多的激情,这会使他加速衰老的。

*想起张圆圆的那个老实巴交的法国老公,他总是唯唯喏喏,对老婆百依百顺。他的中文名字叫王大光,因为他的头顶是半秃的。他时常操着那口难听得要命的国语对张圆圆说,亲爱的,跟我回巴黎好不好?迄今为止,圆圆只跟他回去过一次,而且拒不见他的父母。刚才,在圆圆声泪俱下的倾诉中,这一切被解释成完全是为了*的缘故。这种强加的恩赐一般的牺牲精神丝毫没能让*有所感悟,相反,*觉得她是在撒谎,她一向如此,甚至于她的眼泪,也只不过是整个谎言中比较精彩的一部分。对于张圆圆这样的女人来说,如果她嫁不到一个一流的中国男人,就会去嫁一个二流的外国男人。这对她没有分别。她就象一只猴子,在抓住另外一根树枝之前,绝不会送开手中的树枝。事实上,*认识她这么多年,她身边的男朋友从未断过,从中学到大学,从内地到深圳。上大学的时候,圆圆还曾打过*的主意,后者不为所动,*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她这种类型,他需要的是一份单纯。清白。知根知底的爱情,而张圆圆这样的女人,你根本无法知道她曾经和多少男人上过床,也许,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是刚才,她对他说,她爱他,并将准备为他放弃一切。关于她的放弃,*没什么感触,她放弃了原来的一切,在*这里只怕能得到更多。让*有所思的是,在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是象火一样燃烧,这种心灵深处的燃烧,绝不可能是装扮出来的,她的眼睛没有撒谎。*想到了他的妻子,他和邹菡之间曾拥有过如此炽热的对望吗?如果不是圆圆,而是换成一个他心仪的女人,他会为了这种可以烧毁灵魂的炽热而背叛邹菡吗?如果他不会,那么她呢?

背叛。现在这个词语不停的盘旋在*的思维深处,最近几年里,他从不曾象今晚,对过往的感情历程作如此细致的回顾和剖析。邹菡最后的那段话仍然清晰的在耳边回响,就算刚才的张圆圆已经用眼泪和话语彻底打乱了他的思路,关于邹菡和海军军官的联想却始终闪现。那年夏天海边的回忆充满了缤纷的色彩,此刻的*却仿佛只看见了灰暗。那好象是一部残旧的黑白电影,在那些一闪而过的片段中,邹菡的脸和海军军官的脸交替出现,并不时重叠,有时是极乐过程中扭曲的表情,有时是狂欢后心满意足的喘息。让*绝望的是,由始至终,自己一直被抛离在这些场景之外,却又无法闭上眼睛。和邹菡相识八年时间,他从未作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哪怕是思想上的出轨。他本以为他的妻子是幸福的,让人羡慕的,无怨无求的,现在他知道,女人的满足只存在于她自身的幻想之中,当你认为早已熟悉了她的一切,把她当作最亲的人,有一天她却让你发觉,对你来说,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就算她给了你她的肉体,她内心的世界从来只属于她自己,从来不曾对你开启过。她们的幻想和期盼早在做小女孩的时候就已凝固成型,并从此不再改变。如果不是今晚,如果不是那些该死的大麻烟,*可能到死的那天也不知道邹菡最深处的秘密,一个女人最深处的秘密。邹菡和张圆圆,从表面上看,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可是当情感的风暴袭来之际,她们的*和义无反顾,竟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和谐。一个幻想中的完美男人,一份根本得不到的感情,甚至一个陌生的身体接触,就可轻易的打败多年来用无数心血培育而成的稳定关系。女人们利用在出轨中得到的刺激来满足自己的幻想,在夜深无人之时彻底打开情感的最后闸门。而在现实生活中,她们又往往觉得羞愧,不得自然。这种羞愧来自对丈夫的谦疚,对家庭的关爱,,对婚姻的依赖,对孩子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来自对陌生男人的天生恐惧。于是在阳光明媚的时分,她们做茧自缚,尽量让自己处于安全境地,为此她们欺骗自己,说服自己正处于真正的幸福之中,而当夜晚降临,她们又情愿化身为一个坏女人,幻想着一个妖艳的浓妆,有无数的男人在身边追随,每一个都干净漂亮,心甘情愿的为她付出一切,这情形恰如她儿时从书上。从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想起当初认识邹菡的时候,他二十二岁,她二十一岁。他们是那样年轻,羞涩,充满活力。对未来,对爱情,他们的美好憧憬完全是建立在精神之上,和性有关的话题,他们羞于出口,或是浅尝辄止。在这一点上,他们和父母是那么相象,更巧的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对五十年代那种单纯。简朴甚至有些乌托邦的生活方式心弛神往,他们是深圳最后一对纯情男女,期待一份古典的。举案齐眉的深情。从那以后,世界就变了,变得不再传统了。

最让*感动的是,邹菡直到跟他结婚的那天,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在当今的社会,要求自己的妻子是处女,无疑有些不近情理。许多男人在谈起这种事情时都表现得十分大度,可是*心里清楚,如果有可能,所有的男人都会希望自己的爱人是处女,除了可以避免与从前的种种感情纠葛相碰撞,更重要的是,处女意味着,她有一个纯洁无暇的过去,她是"完整"的。这种情形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男人的占有欲望。然而现在,*悲哀的意识到,根本没有纯洁的东西存在。身体上是否处女,其实说明不了什么。张圆圆的滥交,和邹菡的守身如玉,在*眼里已经没有分别,自从那个该死的海军军官出现之后。

也许,*所无法接受的事实只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尚且没有对林琳不忠,在他为了她。为了佳佳。为了他们的婚姻和家庭而默默耕耘的时候,他的妻子,他最亲爱的人,却瞒着他对另一个男人朝思暮想,而这个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想法真让他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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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五)


不知不觉间,车子开到了南园路。*尚未发迹的时候,曾在这里的农民房住过一年,因此对这一带相当熟悉。当然,深圳的新移民对南园路的认知,大多是因为这附近有个著名的"根据地"。这个破烂简陋的酒吧一度吸引了大批游手好闲者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艺人。驶经他住过的那栋房子时,*颇有感触,那段艰苦创业的日子历历在目。在*的印象中,这片老区有的是全深圳最嚣张的毒贩,最红牌的*和最炙手可热的鸭子,可是现在,一切都变样了。被称为"毒窝"的那条街已经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政府部门组织的"下岗工人一条街",那些穿粉红色上衣的男妓们踪影全无,马路边上只稀落的站着几个流莺,显得颇为冷清。*忽然有散步的兴致,于是把车停在一边。走上街头。

迎面走来几个奇装异服的飞仔飞妹,一看就是刚从酒吧出来,他们用难听的方言大声吆喝着,旁若无人。经过*身边时,他们不怀好意的嘀咕着什么,然后放肆的大笑。*决定还是不要惹事,就把目光回避开了。

一个流莺向他走来,问他想不想玩一玩。在最近的几年里,*曾多次出入深圳的各种娱乐场所,有时是朋友聚会,大多是谈生意。如你所知,这个城市有着全中国最发达最健全的*行业,上述场所无一例外的充斥着种种隐密勾当。*常在河边走,却从未湿鞋,一方面是由于对这种*裸的*心存反感,另一方面,他在骨子里就是一个极其传统的男人,凡与他道德观相悖的事情,朴树尽量不去做。

流莺还在设法勾勾搭搭。她看上去非常年轻,有可能不到二十岁,身上还散发着小女孩的奶味儿。她的拉客技巧远称不上娴熟,甚至有点胡搅蛮缠,这倒让*消除了紧张,他开始注意看她,发觉她原来十分娇媚,有一张学生般的脸。不知怎么,*总觉得她长得象一个人。于是他费力的思索着。这小*看*好象动了心思,越发卖力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状如小狗。夜深人静只中,整条大街就只有*和她两个,那种原始的罪恶感觉逐渐显现。此刻的*与其说是在原则和诱惑中选择,不如说是在背叛和报复之间挣扎。邹菡的影子就在他眼前,*笑得就有些狰狞。他想,不就那么回事吗,忠诚又能怎样?循规蹈矩又能怎样?我从前这样对你好,从不曾伤害你,你却打算为了一个陌生男人而放弃一切。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这是你的不幸。现在,该我了。

"好吧。你有地方吗?"话一出口,*还是吓了一跳。

"有的有的。"年轻*带有明显的江浙口音,她笑眯眯的拉着*的手,忽然又停下来,"对了,价钱要讲好了呀。一千块钱,可以*的,如果不用*,六百块钱就可以。怎么样?"

让*哭笑不得的是,这女孩住的地方居然和他以前住的是同一栋楼。屋里不算简陋,打扫得非常干净。就你一个人住吗?不,我同屋出去了。女孩好象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她的房间散发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墙上贴着陈慧琳的巨幅相片,还挂了几个毛公仔。站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的感觉十分奇特,头不禁一阵阵的发晕。对这种香艳之事,他缺乏经验。从中学到大学,*倒是断续谈过几个女朋友,但仅限于拖拖手,亲亲嘴什么的,并没有实质性的举动。初识邹菡的时候,*还生怕她看不起他,故意吹得天花乱坠,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战无不胜的情场浪子形象。随着两人交往的进一步加深,这形象也就不攻自破。他倒是有过几次和三陪小姐正面交锋的经历,那也只不过是些喝酒猜枚的勾当,做不得数的,换句话说,这三十年来,*只和一个女人上过床,就是他现在的妻子邹菡。他不知这值得夸耀还是羞耻。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不再重要了。

那女孩正含笑看着他。也许她已经发觉对方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初哥。*强作镇定:"我们开始吧。你,你想怎么做?"女孩笑吟吟的歪头想了一阵,说:"我不喜欢用说的。"她的羞涩流露得十分自然,着实激起了*的男*望,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女孩脱去了外套,乖巧的凑过来。刹那间,*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电话响了。号码显示是邹菡打来的。现在是半夜两点,她还没睡。

"喂……还没有,对还在圆圆这儿……恐怕要很晚了,这单明天下午就要。你先睡吧,不用等了……佳佳没闹吧?那好……好,就这样,BYEBYE。"

挂上电话,*觉得浑身燥热,刚才的对话让他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开了窗子,点上一枝烟,坐在床边默默不语。他的神态有些呆滞,邹菡的电话把他从一个漩涡里面扯了出来。回想起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若干次。每当*和某个女孩过从甚密,邹菡的电话总能在关键的一刻及时响起,这委实有些奇怪,因为大多情况下,邹菡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最后连*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妻子的远程介入打消了他的某种不轨念头,还是他自己本身就不想继续那段情感,他曾设想过,如果没有邹菡的监控,自己能走多远,可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邹菡不可能消失。*长长的出了口气,无论如何,眼前的状况是一定要结束的了。

"是你老婆打来的吧?"女孩坏笑着。"算啦,我估计你也没心情了。"

*对她表示歉意,并坚持付了钱,女孩子推脱了一番,也就很高兴的收下了,还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叫阿娟,平时就住在这。临走的时候阿娟说:"你们这些男人呀,家里有老婆,还要出来搞三搞四,怪不得我妈妈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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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六)

*仍然不想回家,而且他发觉自己正逐渐开始享受这种自由。和邹菡结婚后,除了陪客户做一些场面上的应酬,他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家里,教女儿识字,陪妻子看那些又臭又长的韩剧,星期天全家爬爬山。打打球什么的,这样的生活,坦白的说,*并不觉得是被束缚,他知道平淡未尝不是一种美,只是他发觉,有一种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慢慢溜走,这种消失让他莫名怅惘。*又想起了三个小时以前。当时呈现在他眼前的邹菡,绝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那些古怪荒唐的念头,脏字连篇的对话,让*无法再把"羞涩"这个词语和邹菡联系起来。原来一个人平时不发表见解,并不代表她没有想法,恰恰相反,寡言少语的女人有着更缜密的心思。也许她的积怨在那一刻爆发了?*想,看来,我从来就不了解她,说不定她已经厌倦了我们之间那种平淡的生活,说不我的享受已经变成了她的忍受,因此才会背着我想入非非。他的脑海里又闪现出那个海军军官的样子,他没见过他,因此全凭想象。他应该不是孔武有力的那种人,邹菡一向喜欢的是优雅的。略带女性化的男人。但是,谁知道呢?好,让我们设想他穿着帅气的白色军服走进电梯,此时邹菡已经在里面了。他对她笑了一下,鬼佬总是很懂礼貌的。接下来……接下来是什么?一阵狂怒涌上心头,*发现自己无法正常思考,嫉妒象有毒的火,烧毁了他的大脑,现在他只想做些疯狂的事情,做给邹菡看,让她也感受一下此刻他所承受的煎熬,让她知道她亏欠自己,让她后悔。

* 拨通了好友郑南的电话,这小子果然还没关机。电话那头十分嘈杂,郑南显然是喝多了,说话舌头有点大。

"是你啊,我操。什么? 你要找我喝酒?开玩笑吧……哈哈,真他妈的奇迹出现了。你真的要喝酒?……那你过来吧,哥几个正喝着呢,你来吧来吧。"

按郑南提供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间酒吧。酒吧在深南东路这边,并不起眼。*看到门口聚集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正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他的车。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想。他有些后悔来此地,他的本意是想买些啤酒到郑南家里,两个老朋友海阔天空的聊一聊,他喜欢那种亲切又安全的气氛。在*眼中,酒吧就如同夜行啮齿类动物的巢穴,充满了肮脏和不可知的危险。而且*一直有某种心理障碍:当他从一个光线充足的地方走进一个昏暗的房间时,会感到害怕,而所有的酒吧在部局上都是如此。因此,在*硬着头皮走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时,他觉得自己是走进了一个牢笼。

不出所料,扑鼻而来的正是那种可疑的属于酒吧的味道,当*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看见郑南正向他招手。于是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

过去,尽量让自己不要和其它人有身体的接触。郑南已经醉得站不稳了,但精神十分亢奋,拥抱*的时候动作夸张。连郑南在内,在座的一共是三男两女。从装束和神态上可以看出,那两个女人即便不是三陪小姐,只怕也是郑南不知从哪里骗来的便宜货。拙劣的浓妆掩饰不住实际年龄的苍老,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更让*胃口全无。他想,做鸡也要有点专业精神吧。躺在郑南怀里的那个丑女人一直两眼放光的盯着*看,好象他是一盘可口的下酒菜。

作为*最要好的朋友,郑南差不多熟知他的一切,算起来,他们的交情起码有二十年。*有时忍不住会想,二十年,这真是一段漫长的日子,多少弱不禁风的爱情在这段历久常新的友情面前也要自愧不如啊。同时他又有些遗憾,原本今天是要和这位多时不见的知心好友促膝长谈一番的,看情形是不可能了。于是他唯有坐下来,一杯杯的喝闷酒。他几乎是不会喝酒的人,很快就晕了。郑南拍着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找个小姐来玩一下,*摇头表示拒绝。闲不住的郑南开始向周围的人吹嘘他这位老朋友,年轻英俊,事业有成,而且从不背着老婆乱搞男女关系。"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国宝啊!"郑南说。

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似乎出现了某种幻觉,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和邹菡坐在新房的地板上,两个人手持酒杯,相视而笑。那一天,他们刚刚拿到新房的钥匙,决定喝点酒庆祝一下。邹菡很快就不胜酒力,红着脸庞呵呵傻笑,样子十分的妩媚。后来他们就在地板上做了爱,那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好。他们幸福的拥在一起,谈论着爱情和未来。邹菡说,我要我们永远永远象今天这样相爱。对此*深信不疑。在谈起身边的许多破裂婚姻时,他们都表示无法理解,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足可以爱一千年。他们想,那些分手的人,只是爱得还不够深吧。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郑重约定,如果以后发现彼此之间的感情已经变淡,就要想想今天,想想他们今天所说的话,所发的誓,想想今天他们是多么的深深相爱,这样,他们就可以接着走下去了。

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把*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昏睡了多时。他看见郑南正和一个本地烂仔模样的人争吵着什么,态度极不友善。*预感到可能要出事,打算制止,一时却站不起身。不久双方有推搡的动作,郑南带来的那几个朋友赶紧上前劝架,总算没打起来。那烂仔走出门口时指着郑南大声叫嚷了几句,郑南把中指竖起回敬他。

音乐声震耳欲聋,*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爆炸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疯魔一般的跳舞者。停止不了的晃动。丑陋女人的嘴唇鲜红如血。千奇百怪的人脸。蓝头发。绿头发。红头发。阿娟身上的奶味儿。迪斯科灯闪得象怪物的眼睛。英俊的海军军官。杰克丹尼掺软性毒品。邹菡的脸。张圆圆的脸。街边的流莺正对他招手。可疑的味道,可疑的污迹。烂醉如泥的人们。对面的郑南还在忿忿的说着什么。一个酒瓶当头砸下,发出一声脆响。*看到郑南摸了摸头上的血,似乎还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接着,粘腥的血汹涌而出,郑南满脸满身都是血,他哇哇大叫着,那样子可怕极了。十几条黑影从暗处冲出,*立刻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酒也给吓醒了。他的肩头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接着浑身都在剧痛。纷乱的人影,尖叫声,破裂声混在一处。*本能的用手护住头部,眼前的状况根本不容反抗,他趁乱夺路而出,头都不敢回。直到冲出酒吧的门口,他也没有停止奔跑,混乱中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开车来的。他想找人求救,可是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他看见几个烂仔追了出来,就象看见死亡本身向他跑来,这一联想让他胆颤心寒,于是他没命的逃掉了。

凌晨四点钟的深南大道极度荒凉,路灯的影子象一具具尸体横躺在地面上。*狼狈不堪的奔跑着,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这使他活象个小丑。本来他想的只是麻醉一下自己,找个人倾吐郁闷,谁知反而让自己陷入险境。眼看着局面终于不受控制,除了沮丧,*还感到一丝滑稽。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他们迷失了道路。周围的人面容冷漠,在不远处指指点点。邹菡知道他们是在议论自己,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发觉他根本帮不了她,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的存在只能让她更加尴尬。更糟糕的是,她发现他们两个都没穿衣服,就那么赤身*的站在人群中。那是一种羞愧得要死的感觉……不久*消失了。奇怪的是,*一走,邹菡反而没刚才那么尴尬了,虽然她仍然不着一丝。她一个人慢慢的走,周围的人好象熟视无睹……一个男人在前方出现。这可能是早晨,因为薄雾还未曾散去,在缥缈的晨雾中,那个男人缓缓向她走近。邹菡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恐惧,羞愧和莫名的期盼交织在一起。男人的脸渐渐清晰,是他。那个海军军官。他友善的对她微笑,好象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这让邹菡消除了最后一点紧张。他亲她,温柔的抚摸她,然后他们开始*,就在路边……更多的人出现了,有几百个,他们找到了各自的性伴侣,男人和女人,放肆的纠缠着呻吟着……那么多的人,全都在*,这场景真诡异极了。邹菡发现压在她身上的是另一个男人,正机械的动作着,面孔扭曲……接着又是另外的男人……这时候邹菡忽然意识到,* 回来了,他正在某个地方观看着这一切,他一定看见自己和这些陌生男人的举动了。邹菡感到她现在所做的,是要让*更加痛苦,所以她开始夸张的大笑,为了让他听见,让他嫉妒,也为了借此消除自己的羞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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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七)


*回到家的时候,这种笑声还在持续。她又做恶梦了。邹菡睡觉时喜欢把手放在胸口,这使她很容易做恶梦。到了第二天,如果还有残留的记忆,邹菡会把梦中的情景讲给*听。那些梦千奇百怪,反映出造梦者丰富的想象力和对不可知力量的恐惧。*看到妻子的脸上泛出一丝冷汗,就把她摇醒了。女人尚未从梦境完全走出,她愣愣的盯着*看了一会,把头埋在他怀里嘤嘤哭泣。她的头发轻柔的蹭着*的鼻端,散发出熟悉的。好闻的味道,这味道曾陪伴了他很多年,早已和他自身的味道溶为一体。*记起几年前,他们还在住农民房的时候,因工作上的安排,邹菡要去很远的外地出差半年。那段时间里,他们每天都要互通电话,有时一聊就是两个小时。即便如此,也无法消除相思之苦。后来邹菡请病假偷偷跑回来见*,两个人在深圳痛痛快快的玩了一个星期,那种单纯的。略带晕眩的欢乐,至今想起,仍能让*感叹不已。那时他们没什么钱,对未来也缺乏信心,能抓在手里的只有爱情。走的那天,邹菡哭得是那么伤心,她紧紧的抱住*不放手,好象从此再也见不到了似的。邹菡离开以后,屋子又变得空落落的,*舍不得收拾房间,甚至舍不得打开窗子,生怕那股好闻的属于邹菡的味道就此消失。他细心的把邹菡梳头时散落在地上的头发一根根的捡起来,拂去灰尘,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面。他是那样固执的保护着所有和邹菡有关的东西,她用过的发卡,她买过又丢掉的小玩艺儿,她不小心打破的水杯。天知道他爱她,爱得是那样深,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他也心甘情愿。有时,*就哭了,他轻易不会在邹菡面前掉泪,可是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大孩子。

邹菡叹了口气。对刚才的梦境,她实在羞于出口,以前的梦虽然也很诡异,但绝不会象刚才那个,好象连最后一丝羞耻感都被剥夺了,剩下的是一些难以言表的感觉,如此的残酷如此的真实。邹菡知道,在最初*相恋的时候,她绝不会做这种梦,那时她也会在梦中迷失方向,可到最后,*总能来搭救他。而在刚才的梦境中,*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出现,他冷酷无情,可望而不可及,而且,看上去他好象正是整个阴谋的策划者,这真让她不寒而栗。

*看着邹菡,拿不准是否要把他刚才经历的事情说出来。这时邹菡先开口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派对上,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跟那个女孩上床?"

*想起了阿娟,那个惹人喜爱的小*。如果不是邹菡在关键时刻打电话来,他和她会发生什么事?在那次派对上,如果不是那个女孩烂醉如泥,如果不是*因为撞到了张圆圆而开始心虚,如果邹菡那天根本没有在场,面对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年轻姑娘,*会如何?他会不会背叛一次?

"我希望你不要撒谎。"邹菡说。

不要撒谎。*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从最开始的无话不谈,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到现在需要时刻提醒对方不要撒谎,这中间的日子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呢?邹菡曾对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欺骗我。*想,撒谎固然是一种欺骗,那么隐瞒事实真相算不算欺骗?如果这种隐瞒可以免去不必要的烦恼,甚至弥补一次正在走向破裂的感情危机,我要不要骗你? 更令人沮丧的是,当一个女人说她可以接受某个事实,要你告诉她真相,那往往意味着,她无法承受真相,真相会象一粒坚硬的石子,永远沉积在她内心深处,不能释怀。

可是现在,*自己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个回答就等于默认。因此他说:

" 不,不会。"

话一出口,*惊奇的发现,这正是他心中所想的,这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他不会去做。听了他的回答,邹菡长吁了一口气,温柔的抱紧他。这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轻轻推开邹菡,说:

"那么,你说的那个海军军官,你……你真的会为了他放弃我吗?"

邹菡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显得十分坚定。

"不会,我绝不会。"

这个回答本来可以让他们冰释前嫌,可惜当时的*正处于极其混乱的状态,经过刚才的狂奔,他浑身象散了架似的疼痛,他的脑部更是由于残余酒精的作用而似乎要爆裂开来。因此听了邹菡的话,并没有太大的感动。他随意的安抚了几句,倒头便睡。

第二天早上,*昏头胀脑的醒来,邹菡已经上班去了,佳佳也去了幼儿园。他蓬头垢面的出现在镜子前。还好,脸上没有伤痕,不过神色很差。他匆匆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许多。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好似歌中所唱的:疯狂不见了,恐惧出现了。他拨郑南的电话,对方关机,这让他更加担心,他又联系了几个郑南的朋友,都说不清楚他的去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打电话到郑南公司,不出所料,他没来上班。郑南仿佛就这么消失了。这些在深圳漂泊的年轻人,没有家就没有根,出了事谁也不知道,很是可怜。*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报警,他想也许再等等看吧。

这个早晨的空气依然阴冷,透过宽敞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小区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锻炼身体。*打电话到公司说他晚点到,然后他胡乱的吃了些早餐,坐出租车去了昨晚的酒吧,打算把车开回来,顺便再勘察一下情况。酒吧门口没有丝毫异样,那些稀奇古怪的烂仔们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来去匆匆的高级白领,他们衣冠楚楚,表情无辜,昨晚的暴力事件跟他们毫无关系。好象那不过是一出蹩脚的话剧,到了早上,布景统统拆掉,只留下一片空地。*买了一份,在最后几版翻到了有关的报道,也只是轻描淡写了一番,说伤者已被送院,无人死亡。知道郑南暂时没事,*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心情还是紧绷绷的,在邹菡以相当肯定的语气告诉*她不会因为那个海军军官而放弃他之后,*曾经象刚才那样松了一口气,昨夜的睡眠也仿佛因此酣畅了。然而现在,当郑南的事告一段落,那种阴郁的感觉再次浮现,就象飞鸟的翅膀。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正如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这使他意识到,事情远不是那样简单,他们不再是小孩子,几分钟内就可以忘记先前的不快,更何况涉及的主题是如此严肃,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呆在公司整整一天,也没接到几个电话,而且都是对以前的工程的跟进。*百无聊赖的缩在椅子里,看到几个虾兵蟹将也都是懒洋洋的。桌上有一张照片,是*和邹菡的合影,在仙湖植物园拍的。邹菡那时还是长头发,不过看上去依然很小,象个中学生。女人们在年轻的时候喜欢留长发以使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到了一定年纪后就开始留短发,以示自己依然青春活泼。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照片上的邹菡笑得很自然,还有些故意撒娇的小鬼样子。那是他们最亲密无间的一段时光,他们相互深爱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夸张,以至于每晚临睡之时,还要恋恋不舍的向对方说声"明天见"。他们不分白天黑夜的痴缠在一起,恨不得把对方吞进肚子里。任何人都别想介入他们的爱情,邹菡的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有的条件相当不错。对于这些图谋不轨的家伙,*表现得十分大度,因为他骨子里有一种几乎称得上傲慢的自信,也就是说,他不相信邹菡会离开自己。现在,*悲哀的发觉,这种自信到了今天,竟渐渐演变为一种掩耳盗铃的愚蠢,一种被出卖被欺骗的诱因。那些磅礴如海的深情,是从什么时候越流越细,而竟至于濒临干涸的呢?如果说他们还是相爱的,为何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了初恋时的激情,连*的次数也大大减少,面对邹菡,*早已不复往日的冲动,他甚至开始挑剔她的着装品位,抱怨她的身材,而女人也对他的日常生活习惯加以越来越明显的抨击,那种相互嫌弃的感觉使人沮丧。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再接吻,那种甜蜜的唇与舌的接触,仿佛要吸光对方灵魂似的交融,如今只退化成了机械的床上动作,仿佛例行公事一般。现在,他们又开始互相欺骗了。他们原本厮守在同一个世界,后来却越退越远,逐渐分为两个,恰如一棵树上的两条树枝,终于伸展到了不同的方向。

* 想起那一年,他俩躺在新房的地板上,曾相互发誓,绝不让他们的爱情死去,他们的爱必将永恒。而今天,*已不敢说"永远"这个词,那些地老天荒,沧海桑田,只能存在于传说中。他能战胜所有的情敌,战胜生活中的种种苦难,他却无法战胜时间,这才是最无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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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是一天。*回过神来,发觉办公室已空无一人。他不想回家,不想看见邹菡,他仍然陷在情绪的最低谷而无法自拔。另一方面,昨夜的疯狂仍在他脑内旋转,事实上,昨晚他什么也没有干成,那种无功而返的挫败感让这个男人心有不甘,他想,既然思想都走到这一步了,就让我把它付诸实施吧。有意无意的,*拨通了张圆圆的电话,对方关机。他执着的把电话打到她家里。等待接听的时候,他的心碰碰直跳,他不知道要跟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是直接的告诉她,我要和你鬼混一次,还是先说点别的试探一下?如你所知,*在这方面实在缺乏经验。电话通了。是她老公的声音,那个迟早要戴绿帽的法国男人。*在心底苦笑,没出声便挂断了电话。

此时*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找个女人。由此可知,男人们往往比他们看上去的要愚蠢。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们可以表现得运筹帷幄,似乎有控制一切的力量; 一旦嫉妒和猜忌之火烧毁了他们的神经,他们就只想着报复,哪怕为此杀人也在所不惜。换句话说,男人可以控制世界,唯独控制不了自己。*忽然想起了阿娟,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流莺。这个念头使他哭笑不得,结婚这么些年来,他没有想过背叛妻子,他的身边有无数女人经过,却从不能让他动心,今天他总算下定了决心去偷一次情,到头来却只能去找一个*。

车到南园路,*向上张望了一下,屋里有灯光。这时的*决定不再顾虑太多,他想,如果一次两次的*可以让他心理平衡一些,为什么不去做呢?而且这不过是一盘生意,她给她钱,她给他所想要的。爬到七楼,*有些气喘,就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以为找错了房间,一时愣在当地。那女孩问他:"你是找阿娟吗?"*点点头。女孩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此人不是一个危险分子,便示意让他进来。

房间里有一股烟味,并且比昨天凌乱。女孩抱歉的笑了笑,说:"客人刚走。"然后用一种放肆的眼光看着*。在这种目光注视下,*反倒不得自然,他清清嗓子说:"你是阿娟的同屋吧?阿娟去哪儿了?"女孩的脸阴沉下来,不说话。*又说:"我,我昨天来过这,是阿娟带我来的。"女孩"喔"了一声,说你就是那个没做事还给了钱的人吧?*只好又点头,感到脸上发烧。紧接着那女孩说:"阿娟出事了!"*吓了一跳。从走进这房间,他就一直有某种不详的预感,现在好象是应验了似的。尽管如此,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他震惊。阿娟得了爱滋病。在今天的例行身体检查中,她的血液对爱滋病的反应呈阳性。*当然知道这种病有多可怕,但以前只是在书本上电影里才接触过,谁知这和死亡等同的疾病,昨夜就和他擦身而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沉到了脚底,他的脸色一定惨白如纸,终于他忍不住干呕起来。这城市有成千上万的*,她们每天要接四到五个客人,其中只要有一个人感染了爱滋病毒,这可怕的瘟疫就会象荒山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如此说来,我们实际上是每日生活在死亡之中。*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楼,他的腿发软,四肢都在不自觉的颤抖。这一生中,他从未如此接近死亡,如果昨晚邹菡没有打电话来,他恐怕已经被判了死刑。坐在车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仿佛空气不够用似的。他想起儿时一直缠绕着他的一个恶梦,梦中他杀了一个人,怕被人发现,就把尸体藏在口袋里随身背着。别人问他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说是只大猴子,为了让对方相信,他还伸手进去摸了摸尸体的头发,可一抽出来,手上全是血。人们向他逼近,要把他抓起来,他跑啊跑啊可是跑不动,因为尸体太沉了……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不过是想得到一点自由,从和阿娟的*,到和郑南的买醉,他追求的只是一种了无牵挂的刺激,就象站在悬崖边闭着眼睛一跳。从那枝该死的大麻烟开始,这两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那些平日里不曾触及的,早已淡忘的,此刻都如乱麻一样张牙舞爪,熟悉的变为陌生,拥有的变为失去,深爱的变为绝情,松弛的变为紧绷。*终于发现,他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勇气,就象一个长久被绳索捆住的人,忽然摆脱了束缚,往往会跌倒在地,不是因为他的手脚缺乏足够的血液循环,而是因为,他害怕了。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看似充满了新奇和希望,但实际上他将为此承受和付出的,要比想象多得多。他所要追求的自由境界,如今只演变成恐惧。血腥。死亡和空虚。他想,这是报应,是对他的放纵和背叛最直接的惩罚。天晓得,他只想偷偷的出轨一次,谁也不告诉,然后再若无其事的按原来的轨迹继续行进,可是冥冥中偏有一种力量,让他永远也做不成自己要做的事。*终于知道多年来从他身上悄悄溜走的东西是什么。是勇气。是的,面对这世界,他害怕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一个生硬的男声直接问他是郑南的什么人,此时*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时没能出声。对方又问了一次,口气是不容疏缓的强硬。*说,我是他朋友,怎么了?

"郑南经抢救无效,已于今天晚上九点钟死亡。尸体由医院转送公安局。你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请你来公安局办理一些手续……是的,他已经死了。"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邹菡已经睡了。他没有惊动她,默默的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他的大脑神经绷得紧紧的,好象马上要断了,这使他虽已极度疲累却毫无倦意。他的手还在抖,不过已经可以控制了。他觉得自己刚从一个洪水猛兽的世界里逃回来,逃回了家中。同时他觉得自己很脏,仿佛根本不配呆在这里。对他的妻子,他隐瞒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情是因女人而起,却以男人的惨败作为结束。此刻,*的思路异常清晰,他想最初只不过是一个谁更在乎谁的问题,逐渐变成对以往生活的厌倦,对婚姻本身的猜疑,最后是对爱情的放弃。当他们的世界里不再有爱,恐惧就出现了,阿娟和郑南的不幸遭遇为这种恐惧加上了一个注解,更是一个象征,那种*裸的死亡气息意味着,某种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某种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正一点点的化为灰烬。

*凝视着熟睡中的妻子,她是那么美,那么容易受伤害。今夜,她有没有再做恶梦? 这个善良的女人,理应得到一份最完美的爱,她的浪漫幻想理应有人帮她达成,但这个人却不是他。他本来以为是他,她也是这样希望,到头来,他们却只能独自走完剩下的路。宝宝,不是我不爱你,我只是没有了勇气。在你少女的缤纷梦境中,又何曾预想得到,你憧憬满怀的美丽人生,竟会走到今天的地步,甚至接近死亡。那些变质的情感,灰败的回忆,阴雨绵绵的日子,是爱情的结束,还是仅仅因为,我们已经老了?亲爱的,是我们老了吗,还是我们的爱情,它终于死亡了?想到这,*把头埋在枕头里,在邹菡身边,象个孩子一样的哭泣了。这种哭泣中所包含的苦难是如此真实,因此使人绝望无比。邹菡醒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曾是她的初恋,一生的寄托,所有梦想的归属。他们曾经许诺过,绝不让他们的爱情受到世俗的污染,在他们的生命中,欢乐必得多过泪水,哪怕天地间最后一份真爱也已消失,他们也要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幸的是,他们也只不过是平凡的人,他们战胜不了生活,逃不过对自己的淡忘,类似的旧爱新欢的故事,迟早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当这份情感濒临绝境的时候,他们谁也想不起当初曾经多么深爱过,那些铭心刻骨的欢乐往事,仿佛一起随着时间死亡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现在,这一天来到了。

以此文向已故电影大师Stanley Kubrick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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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Joann 于 2010-7-6 22:47 编辑

花火(一):与张三同谋


春天

春天里我们开始构想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硕大无朋且烟雾弥漫,如果趴在街边的话,你会看到那些来去匆匆的绅士们肮脏的裤脚。那些裤脚总是过于肥大而不够性感;所以我们需要美女,而且是有着漂亮脚踝的美女。绅士们的裤脚间隙,总会有若干个纤细性感的脚踝时隐时现。有美女出现,就不必再趴着了;于是坐起来,在笔挺裤线的彼此交叉中寻找脚踝的主人。她穿了短裙,她在春天的城市里显得那样夺目。

她路过你,她转过头来看你;她对你嫣然一笑,露出了很生动的虎牙。

你又趴在了马路上,喃喃自语:春天来了。

与张三同谋

张三是假设,是猜想,是用来添补这篇小说留白的符号。跟我一起读,张,三,张是弓长张,三是一二三四的三。这个张三可能是刚刚从日本归来的背尸工,那些散发着尸臭的日圆经过银行的过滤,发生了质的变化,变成了纯洁美丽的人民币。与这种变化相类,身在中国的张三也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位勤劳致富的归国留学生,口袋里揣着日本二米饭大学的三个学士学位,开着免了关税的本田车。他西装革履地四处走动,口若悬河地推广他那宏大的计划——此张三与日本张三的差别,正如同人民币和日圆的差别;当然,我们的银行或附近胡同里的黑市可以将二者彼此置换。

可张三碰巧是你一起玩大的光腚娃娃;他发了财,他并没忘了你。他请你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酒店吃了一碗昂贵的炸酱面,他在你狼吞虎咽时喋喋不休——中心思想是,你知道吗,就这面条,一毫米都够救助三四个失学孩子了。你当然不为所动,因为你从学校里滚出来已经好多年了;于是你一口吃掉了一所希望小学,然后准备吃下一所。

张三说咱这的人怎么还是这个B样,活该穷酸至死。张三说这话的时候天色大变,你在心里期待着雷公显圣,把这个西装革履的家伙劈回成他出国前偷猫逗狗的德行。张三却镇定无比,告诉服务员,“再来一碗炸酱面,我这哥们刚出来,饿。”

张三又说,咱这的小妞裤腰带还那么松吗?看她们那贱样我他妈就想吐,不值一根面条钱。你听得兴致勃勃,又大吃了几口——这得顶多少妞啊。

张三依旧滔滔不绝。你已经没兴趣听他的话了,专注地吃面条。张三手舞足蹈的形象逐渐淡化,那高耸入云的大酒店也慢慢地隐入烟雾。隔壁那个娘们突然高声喊道:“X你妈,离就离!”你吓得一哆嗦,雷声却滚滚而来了。张三大概真被雷公打回原形了,狭窄的屋子里只有几只蟑螂在地上孤独地爬着。

你又吃了一口面条,却没了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隔壁那个娘们没了动静,大概也被杀人灭口了吧。你把残余的面条汤一饮而尽,心中暗自祈祷,为了面条,且让我与张三同谋吧。

张三的爱情故事

其实张三和你没什么分别,你们都是活该千刀万剐的狗杂种。他就像你的影子,或者说你就像他的影子。所以张三的爱情故事和你的也没什么分别,像你们这样狼心狗肺的家伙,所有的经历如出一辙。张三没去日本的时候,一不小心和他后来嘴里的“贱妞”发生了爱情。这没什么丢人的,人一辈子谁还不糊涂几次。丢人的是张三为他自己的爱情死去活来无法自拔,最后强斩情丝哭着鼻子去了日本扛死尸,你看着飞机在空中残留的长长尾气,觉得非常像痛哭张三的鼻涕。没他妈见过你这么丢人的,你喃喃地骂着。

张三的爱情故事在多年前的一个春天里开始,又在那个春天里结束。像爱情故事这种东西,尽可以想象;这就如同想象晚饭一样,无非主食副食,偶尔多一道汤,已经足够兴奋半夜了。

当年张三泪洒机场后,爬到舷梯中央的他突然转过身来,狠狠地向至亲好友们挥了挥手,宛若领袖。然后他双手合拢成喇叭状,向着大家大声地喊了一句,然后就钻进了飞机。你没听清他喊什么。

走出机场,大家还在议论张三挥手之间那一刻。有甲、乙、丙、丁四个人声称听到了张三的话,不过答案大相径庭。

甲:“祖国,我爱你!去你妈的吧,爱情!”

乙:“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丙:“待到秋末九月八,我花发来百花杀!”

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作为张三留在国内的镜像,你深知这些话都不太可能出于张三之口。其中乙的答案最荒谬,就像趴在街边等待美女的你绝不会吟诵诸如“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般的狗屁诗句一样,挥手之间的张三也绝不会想起那个有恋奶妈情结的老东西。丙的答案显然也是高估了张三,他很可能会把黄巢的“巢”字念作“窝”,最好的结果也是念成“曹”,因为你们同样平卷舌不分——他上哪知道这首传说中的诗去?甲和丁的答案倒都有些道理,不过张三不爱国,他只爱自己。所以,综合大家的答案,张三最可能喊出的一句话是:“去你妈的吧,爱情!老子要放翻日本妞!”
不再相信巧合。
一切皆为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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